肖梦/文
“中国在这么一个转轨过程中,都是希望学到最好的东西,这时候也往往容易迷信。在学术领域,简单地把顶尖杂志和一流大学作为竞争或评价的标,可能误导中国的科学研究。”许成钢说。他是英国伦敦经济学院终身教授,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特聘经济学教授,他1991年获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
他认为,竞争并非对所有的领域都是最重要的。经济的发展需要竞争,但历史上绝大多数最伟大的科学、艺术的成就不是受竞争所驱使。本文是在作者与许成钢多次对话的基础上整理而成的。
问:你认为深刻的学术发展最需要的不是竞争,为什么?我们如今面对着向市场经济的转轨,一切都在市场化、产业化和商业化,你却告诉我们学术探讨不是在竞争中取胜﹖
答:我想,爱因斯坦所说的“看灯塔的职业”有利于青科学家专心致志于科学研究,对科学有真正贡献的总是那些特别能耐得住寂寞和孤独的人。说到底,什么是科学研究,科学研究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必须搞清楚。科学研究的终极目标是认识世界,而不是追求功名利禄。中国在这么一个转轨过程中,都是希望学到最好的东西,这时候也往往容易迷信,在学术领域,简单地把顶尖杂志和一流大学作为竞争或评价的标准可能误导中国的科学研究。这时,我们希望对有心向学的人指出来。
市场在什么时机?在哪一类问题上产生的效果特别好;在哪一类问题上,市场产生的效果不一定特别好?其实经济学对这一问题能讨论得比较清楚。一般来说,市场本身能够产生特别好的效果,有这样几个条件:一是没有特别严重的信息不对称;二是没有市场失灵;三是第三者能确认的情况;四是市场参与者都有无限的认知能力。
凡是碰到的问题符合以上条件,在市场上解决,总是效果很好。但是,如果我们讨论到学术、艺术、思想等这些问题,往往严重违反上面所说的这些条件。比如学术,尤其是最有创造性的那些贡献,一定意味着在它刚出来的时候,只有很少的人能够有判断,大多数人即便是所谓的专家也没有能力去判断。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市场就不能很好地运作。
市场特别重要的运作方式是排序和评比竞赛的机制,通过评比和竞赛,在一定条件下能够给工作最有成效的人最高的奖赏和回报。但这往往与最需要有创造性的科学研究有很大的不同,甚至是有冲突的。因为可评比的、可排序的、可竞争的内容通常是相似的,非常不相似的东西之间很难竞争,很难排序。但“创造性”的基本含义就是要多样化,要有不同。最有创造性的科学研究工作,其基本性质就意味着跟别人不相似。如果把科学研究都压缩到相似的领域,或者类似的领域来竞争的话,会引导许多人做相似的工作,做低水平的研究工作,只有这样才能和人家比。
历史上有许多例子。譬如,阿克洛夫获得诺贝尔奖的论文被最好的经济学杂志拒绝了好几次,我的印象里是他第四次投稿才被接受的。阿克洛夫当时还是一个没有拿到“终身”教授的人,由于他的这篇论文反复被拒绝,严重打击了他的信心,几乎要放弃这个研究方向了。
其实我们离开经济学看其他的领域,情况是一样的,甚至包括艺术。美术领域评比的重要机制是定期办画展,在巴黎,只有被评选进某些画展才被认为是最好的画家,否则就不可能被承认。科尔奈跟我讲过一个很著名的事件,由于画展评选制度挑选很严,许多作品被淘汰了,因此有人办了一个被淘汰作品的画展,结果那次被淘汰作品的画展更成功,更有影响。道理很简单,由于评审者很保守,只有平庸的作品才能入选,结果具有新想法的、前卫的被淘汰作品的画展必然超过思想平庸者的画展。
问:我想起科尔奈的观点,他说美国一流大学所训练的人的局限是:对于中国这个巨大的世界人口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转轨国家的制度变迁,他们基本上没有兴趣,以至错过了最大的实验室。他们只是关注着自己的所谓主流的惯例。
答:我觉得这里面有好几个问题交织在一起。分工过细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当然分工过细本身是和大量的人进入科学研究,以及和大规模地培养科研人员连在一起的。无论是制造东西,还是制造人才,只要是大规模制造,为了提高效率,为了保证质量标准,一定要细分化,生产要专门化,生产人的标准化,知识的标准化。但是,产品标准化也就失去了个性,所有的产品都长得一个样,没有艺术的特点。生产知识标准化以后,与此一样,也是没有特点的。也许产品没有特点人们还可以忍受,可是如果知识都是标准化的,到底这个知识意味着什么?就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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